9月27日,我确诊了.
是罐头病.
握着病历单的那只手轻微颤抖,鬓角斑驳的老专家用另一只手迅速掩上了口罩.我能感受到他浑浊的目光一直在我紧绷
的脸和那张病历单上的各项数据之间来回穿梭.
“唉”老专家砸了砸嘴,终于舍得慢慢叹出一个字.从恍惚中惊醒,我使劲把身体往前凑凑,眼睛死死瞪着他:“医生,我还有救吗?”
专家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鱼尾纹爆开,像前几年在非洲看过的裂谷.“这个嘛…孩子,按照现代科学对罐头病的理解,我们暂时还没有一套成熟的治理体系…但是,但是你放心!我们医院也算是…”
后面的,忘了.最后的记忆,好像是被几个安保把双腿发软的我拖回了住院部.我被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扔到了床上,因为和我多相处一秒,那俩哥们就多一分感染的风险.我理解.但我为什么得病,我不理解.为什么是我,我不理解.
9月28日,我办了出院手续.前台的护士在我走过她跟前一段距离后小声说了句晦气,她以为我没听到.
回到小屋,我一头扎进了被子,抽搐的情绪冲向了鼻尖和苹果肌,我想哭.一次又一次砸在床垫上的手都有点麻木了,眼泪却不舍得出来.
我知道,罐头病发作了.
罐头病第一次被目击在三个月前的英国,一位白天也喝的四仰八叉的流浪汉在掏出皱巴巴的烟时全身突然炸开,脑浆和内脏均匀涂抹在午后的草地上,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滩茄汁焗豆似的流体.
出于该死的英式幽默,人们用番茄豆子罐头来命名这种现象.那以后越来越多的自爆出现,人们才意识到这是一种由外星细菌造成的疾病.传播途径未知,治疗方案没有,但是,科学家发现用明火能甄别感染者:所有尸体和病毒携带者的左手中指出奇的都不能被任何火源传递热量,这意味着就算把手指放在明火上烤,温度也不会发生一丁点变化.
9月29日,响应号召,所有人开始在街道上排队进行明火筛查.我逃跑了.我知道我会在某时某刻炸开,但我不想在牢狱度过人生冬最后几天.
去哪里呢?回到出生的小农村,还是一直想去的海边.这几天去的话,估计又赶不上下雪吧.
9月30日,我快要不行了.不是因为罐头病,是因为孤独.我不敢把自己是一个行走的番茄豆子罐头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个罐头甚至随时可能爆炸开来.我开不了口.多么滑稽的病症,多么仓促的死期.
如鲠在喉的那些“你好”和“你最近还好吗”,好像离我很远很远,远到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用这幅嗓子说出来.
10月1日,我又活了几天.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年轻时候遇见的人,我想回到从前,想回到那家网吧,那家东北麻辣拌,那个操场.可我是一个无能为力的番茄豆子罐头.
10月2日,我买了张去北极的机票.但我不敢去机场.因为我不敢保证在航行过程中我会维持人形.
没事,花了钱,就当去过了.
那些念想,想起来了,还没忘,也就当是做过了.
10月3日,我开始给自己准备后事,辗转反侧了半天,觉得还是没有必要.
我想写两句诗,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10月4日,不知道在固定的死亡面前多活的日子是恩赐还是惩罚,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抽了一整天的烟.
10月5日,我变得越来越像罐头,把情绪一直积压在铁皮罐里,所以孤独变得和罐头保质期一样,很长很长.
我好想再吃一次烤鸭卷.
10月6日,我感觉到了什么.
是罐头病,它来了.
“啪!”南边林子里传来一声枪响,又好像是东边院子里谁家小孩踩爆了一只气球.